流瑩歲月

關於部落格
在荒海與寂空的交界微笑面對考驗
  • 51289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APH架空【捨本逐末】露米
















1

伊凡看了看抱著形狀奇怪的褐色抱枕在地上打滾的阿爾弗雷德,又轉頭看了看摟著同樣形狀的枕頭蜷縮成一團的阿拉斯加,好幾次想張口卻總是欲言又止。

「媽媽,這個好舒服好軟喔。」將頭埋進奶油色的布中,阿拉斯加稚嫩的童音也蒙上一層密不透風的色彩。「跟我們家以前買的不一樣耶。」
「對啊。」阿爾翻了個身,比身形大兩號的棉質襯衫撩起一半,恰好讓曲線平滑的腰和背映入伊凡眼簾,身下原本平整的藍色地毯已經全是皺摺。「而且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好想咬一口。」
「不可以吃那個!媽媽你會吃壞肚子!」
「我才不會真的咬下去……」阿爾懶懶地回答,語氣中不知怎麼卻流露一絲心虛。「改天一定要叫NASA開發出漢堡口味的。」
「那我要鮭魚冰淇淋口味的!」

……真是夠了。

伊凡忍不住咳了兩下,嚇得阿拉斯加驚呼一聲急忙抬起頭來;阿爾也跟著挺腰坐起,襯衫下襬滑回原處蓋住大片白皙的肌膚。
真是可惜。
「你們在做甚麼?」

*

「禮物?甚麼時候送來的?」伊凡微側過頭,狐疑地盯著阿爾手上長得有點像花朵,圓心中空的柔軟布製品。
「上次你去找亞瑟討論阿拉斯加的教育問題時。」阿爾收緊手臂,讓飽受摧殘的抱枕模樣又扭曲了幾分。「菊說這是他們不久要上市的作品,先送來讓我們試用看看。」
「是甜甜圈的形狀喔!」阿拉斯加得意地舉起手上的奶油色抱枕。「聞起來還有甜甜的香味。」

伊凡從女兒手上接過枕頭,高高舉起對著窗外的陽光凝神細看,專注的神情彷彿在鑑賞甚麼藝術珍品。阿爾抿起嘴唇盯著伊凡若有所思的側影,撫上他臉龐的陰影刻下剛硬的線條。

有甚麼值得他生氣的嗎?阿爾暗忖。例如說拿到了禮物卻沒和他說一聲?或是因為沒有他的份而嫉妒了?可是伊凡一向都不太注意這些東西,他比較喜歡大朵大朵的向日葵或是一打上好的伏特加──不過自從阿拉斯加誕生以後就沒看見他在女兒面前喝酒……

「……這會不會有甚麼危險?」
「啊?」阿爾發出疑惑的聲音,一時沒反應過來伊凡的問題。「甚麼危險?」

「化學染料和香料對人體都是有害的。」聲音不若平時的甜膩反而顯得肅穆嚴正,伊凡轉過頭來認真盯著阿爾的臉,眼中滿是警戒與疑慮。「而且做得太逼真還會有誤食的危險。」

阿爾僵硬地轉過頭,正對上阿拉斯加睜圓的杏眼,兩雙眼睛對視了好一陣子。

「媽媽才不會真的把這個吃下去!」清脆嬌嫩的聲音首先發難。「爸爸你太小看媽媽了!」
「可是你們剛剛……」伊凡掂掂手上抱枕的重量,又聞了聞幾可亂真的香味。「你也就算了,你媽媽可是連亞瑟‧柯克蘭的料理也吃得下去。」
「喂,你是甚麼意思?」阿爾橫了伊凡一眼,視線中夾帶著千萬把冰刀朝著一臉擔憂的斯拉夫人飛去。
「媽媽才不會呢。」金髮紫瞳的小女孩手腳並用地爬到她認定的母親懷裡,圓潤的臉頰磨蹭亞麻的白襯衫,阿爾的心理緩緩滲進一股暖流。

有這麼一個貼心的女兒真是令人寬慰啊……他不禁微笑起來。
「雖然媽媽好像只比草履蟲聰明一點點,可是他也不會笨到去吃家具。」

噗嗤。
伊凡努力地讓表情停留在和平時沒兩樣的笑容,然而仍抑制不住肩膀的抖動。阿爾則是愁眉苦臉地看著懷中的女兒用純潔無瑕的大眼望著自己,不確定應該是要難過還是生氣。

「好,我知道了,不會誤食。」伊凡笑夠了之後連忙提出另一個問題,拉回阿爾的注意力。「可是會不會有甚麼過敏物質?聽說最近塵蟎越來越多……」
「在批評抱枕之前應該要先討論一下家裡的床單被套吧?每次都是我在整理。」
「有嗎?三個月前那一次和半年前那一次都是我換的啊。」
「那也不過兩次而已!」

阿拉斯加用心傾聽著父母的對話,決定下次的報告要以家務分配為主旨。上次那份家庭樹的報告只得了A-讓她很不滿意,不過因為老師被那兩道粗眉毛嚇到了所以她決定原諒他。
「媽媽對花粉過敏。」小女孩抬頭望著阿爾尖尖的下巴。「可是菊爺爺說裡面沒有任何會讓我們過敏的物質,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那安全問題呢?」伊凡鍥而不捨地追問。「裡面會不會藏了竊聽器?或是針孔攝影機?」
「呃,需要我提醒你冷戰已經結束很久了嗎?而且菊也沒有必要……」阿爾的嘴角開始抽搐。
「或者是有人要藉機走私毒品或是放射物質,」伊凡越說越嚴肅,差點沒把手上的抱枕拆了。「為了躲避緝毒犬和海關所以利用這種新型抱枕做掩護……」
「伊凡!」

2

總之,這是場災難。
不折不扣的災難。
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災難。

伊凡‧布拉金斯基從來沒想過他的生活會因為一個甜甜圈形狀的抱枕陷入不幸的深淵。
好吧,這麼說是有點誇張,但是他的生活的確因為這個總重量還不到一公斤的布製品而少了很多樂趣。

例如說現在。

「總算要開始了……阿拉斯加,趕快過來!這部片子是你說要租回來看的。」阿爾像平常一樣坐在沙發的右側,留了個大小剛好的空位讓女兒可以安穩地靠在扶手旁,眼睛緊盯著從暗慢慢轉亮的超大液晶螢幕。
「你確定不是你想看,所以才說服她選這片的?」伊凡捧著一整盤的點心和飲料走到客廳,將托盤放在茶几上後在阿爾身旁坐定,手就像平常一樣環著阿爾的腰。「等一下不准在我耳邊尖叫。」
「HERO才不會做這種事情。」阿爾輕哼一聲收緊手臂,就是沒像平常一樣往伊凡身上傾靠,對方這才發現他手中的抱枕。
「……你打算抱著那個東西看恐怖片?」伊凡瞪著咖啡色的布製品。
「對啊。你一直看也沒有用,這個是我的。」阿爾總算轉過頭,瞇起眼睛打量伊凡一番,又把手收得更緊,膝蓋曲起將腳也放到沙發墊上磨蹭著酒紅色的絲絨。「不准跟我搶。」
「……」

伊凡無言地看著身旁已經完全進入狀況的阿爾不時跟著情節高低起伏而驚聲尖叫,發抖著幾乎要把手上的軟墊捏爆,就是沒有再鑽進自己懷裡過,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

「我回來了!」阿拉斯加的聲音從玄關處傳來,伊凡急忙放下手邊的文件走出書房。自從女兒出生之後他和阿爾就分別向上司提出要求,希望盡可能在家中處理必要的事情,真的有需要再赴各別的辦公室解決。阿爾在使用他最擅長的死纏爛打招數以及第一家庭其他成員強力的支持下得到許可(據說上司因此胃痛了一個星期);他則是在會談了三分鐘後讓上司點頭同意。當然,那根追隨他已久的水管功不可沒。

「你回來了!」阿爾早他一步到達門口,伸出雙臂給了女兒一個緊緊的擁抱。「學校好玩嗎?」
「好玩!」阿拉斯加摘下紅色的毛線帽,綁成雙馬尾的金髮在斜照的陽光下搖曳生輝。與瞳孔相襯的紫色洋裝上鵝黃的小花一朵朵綻放,如同小女孩歡快的笑顏。「今天又有人來向我挑戰,不過我在一分鐘之內就把他們通通扔出去了喔!他們後來還說要叫我大姐,一起組成最強的幫派,不過我沒答應。」

「看來又是很充實的一天!」阿爾在女兒的臉上親了一下。
……這樣的家教真的行嗎?

伊凡慢慢靠近兩人,高大的陰影籠罩一大一小的身型,要是換做別人大概早就哭出來了。但阿拉斯加只是從阿爾懷中鑽出來,在蹲下身體的伊凡臉上親了一下。
「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伊凡和藹地應了一聲,伸手想將擁抱女兒,對方卻早以靈活地從他腋下的空隙鑽過,撲向沙發上貼著「阿拉斯加專用」的奶油色抱枕。「好舒服喔!」

伊凡呆滯了半晌,心裡頓時充滿天底下所有父親在女兒青春期和男朋友出遊時都會感到的落寞。他轉而面向阿爾,希望能多少尋求一點安慰。「阿爾……」
「啊啊啊啊啊啊!漢堡肉要燒焦了!」阿爾突然想起爐子上的煎鍋,急忙站起三步併作兩步衝進廚房。「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伊凡一個人蹲在玄關門口,感覺卻彷彿置身在西伯利亞冰原上,說不出的淒涼寒冷。

「媽媽!我的漢堡肉要五分熟!」仍然在沙發上打滾的小女孩抬起頭向廚房大喊。
「你只能吃全熟的!」阿爾些微慍怒的聲音傳到客廳。
「為什麼?」
「因為已經來不及了!你只剩下全熟和焦的可以選!」

就算是這樣的對話也不能讓他的心情變得好一點。

*

喀蹬一聲,阿爾推開門從浴室走出,頭髮仍濕淋淋地垂貼著皮膚。幾滴水珠沿著脖頸溜下滑入睡衣領口的縫隙。伊凡闔上手邊的書,隨手抓了條毛巾翻起身體示意阿爾在床邊坐下,開始幫他擦拭吸飽水氣的金髮。

「……嘿!輕一點!你太用力了……好痛!」阿爾回頭瞪了伊凡一眼,後者仍然一臉無辜,並沒有因此而放輕力道。「你是想把我的頭髮都拔光嗎?」
「理光頭也不錯啊。」伊凡開始想像理光頭的阿爾會是甚麼模樣,突然打了個冷顫。「……不,還是不要好了。」
「這還差不多。」阿爾打了個哈欠,揉揉開始疲倦的眼睛。這幾日的工作量已經讓他開始有點吃不消了。「最近的工作真是……」
「我也一樣啊。」伊凡結束手上的工作,很自然地伸出臂膀將阿爾摟進懷裡。「大家的狀況都還有待努力。」
「嗯……所以還是早點休息吧……」阿爾咕噥著,感覺一整天沒舒展開來的筋骨正在隱隱痠痛,尤其是伊凡的手壓到的部位更是開始叫囂抗議。「我想睡了……」

「你確定睡前不做點別的事情?」嘴上是這麼說,但伊凡還是讓阿爾在床上安穩躺好並拉上被子。雖然他想趁阿拉斯加睡著的這段時間再做點更激烈、稍微偏體力活和荷爾蒙方面的事情,不過現在似乎並不是個好時機。
算了,伊凡想著。至少現在不會有那個該死的……

「嗯,晚安……」阿爾伸手抓起不知甚麼時候開始擺在那裡的抱枕,安穩將它擁在懷裡以後轉過身背對伊凡,閉上眼睛放鬆下來。「明天不准叫醒我……」

因為幾乎是立刻進入夢鄉,阿爾才沒有被枕邊人爆表的憤怒指數以及曾經非常熟悉的黑色氣場嚇得全身發抖;而伊凡現在的表情活像是極有可能在下一秒就扭斷阿爾的脖子,雖然他知道這樣的憤怒毫無理智可言。

去他的理智。

3

今天的會議對菲利西亞諾而言活像在參加生存遊戲,而更不幸的是他還是主辦國,這意味著他生存的機率從一開始就比其他國家來得大幅低落。

「咩……阿、阿爾……會議要開始了喔……」在路德維希的催促之下,菲利西亞諾終於提起他已所剩不多的勇氣,悄聲提醒將腳翹在桌子上,表情冷若冰霜的超級大國。「你要不要先把腳放下……」

「你怎麼不去先叫那邊那個大鼻子乖乖就座?光提醒我是甚麼意思?」阿爾不屑地輕哼了聲,在「大鼻子」三個字上特別加重了語氣。「與其在這邊挑我毛病還不如先去和那個不知道禮節為何的傢伙溝通……如果他聽得懂人話。」肆無忌憚的行徑和桀傲不遜的態度比起拯救世界的HERO還更像個流氓。

「咩……喔……」心跳已經超過每分鐘一百五十下的菲利西亞諾只好耷拉著腦袋,一邊顫抖一邊靠近站在窗邊遠眺著風景,不知在思索甚麼的前超級大國。「伊、伊凡……會……會議要……」
「為什麼,」甜膩的聲音就像從毒蛇牙尖滴落的毒液,伊凡並沒有轉過臉來,而是一直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不管是人類也好、像我們這樣的存在也好,總會想要找個可以陪伴身邊的人呢?菲利西亞諾君?你不覺得這樣是非常沒有意義的事情嗎?」

偌大的會議室突然變得安靜無比,眾人的焦點通通集中到伊凡身上,只有阿爾偏過頭,一臉不屑的樣子。

「咩?那、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吧……因為……因為寂寞是非常難受的啊……」菲利西亞諾的腦袋完全是一片空白,伊凡不是已經和阿爾弗雷德……「而且、有個人陪伴自己,快樂的事情會變得更快樂,難過的事情也會變得不那麼難過……」

「原來如此。」伊凡頷首,算是聽進了菲利西亞諾的話。「不過啊,我們永遠都是殘酷而貪心的呢……有了一樣足以引起注目的東西,就會把舊有的人完全忘掉,這世界就是如此運轉著……」

阿爾低聲嘟嚷了幾個字,諸如「偽君子」或是「裝模作樣」之類的,不過菲利西亞諾的聽力並沒有捕捉到這幾個微小的音節,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應付。「可……可是……那該怎麼辦?」

伊凡微微一笑,嘴角上揚的弧度令菲利西亞諾想起聖母百花大教堂的拱頂。「所以我為今天的議會準備了一項提案。」他稍微提高了聲音,雖然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會議室裡靜得連一根針掉落地上聲音都聽得見,就算鋪了地毯也一樣。「在世界各國實施鼓勵不結婚的政策,同時也禁止人們出雙入對在公眾場合出沒──特別是美國人。」他聽到阿爾不以為然的嗤笑聲,但仍不為所動。「同時也禁止所有的柔軟物品相關製造業,包括抱枕、玩偶等的生產,只要大家通通習慣了孤獨的生活,就不會有這種問題了。」

「可、可是出生率……」菲利西亞諾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伊凡終於轉過頭,黯紫的眼睛灼灼生輝。「當然,任何違反的人將被處以極刑,脫光衣服後鞭打三天再斬首示眾,首級要懸掛在城門上一個月才能解下來。」他瞥了阿爾弗雷德一眼後收回視線,向菲利西亞諾露出一個毛骨悚然的微笑。


「極刑……喔。」

 

「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利西亞諾被嚇得嚎啕大哭,急忙衝進路德維希懷裡直發抖;阿爾則是一個箭步衝上前揪起伊凡的衣領。「你這混蛋!提起那種莫名其妙的草案就算了居然還敢欺負弱小!我今天不教訓你我就不是世界的HERO!」

「好可怕喔,阿爾弗雷德。」伊凡作勢舉起了雙手,眼裡卻毫無懼色,反而有種譏誚的狠毒。「因為一點小事就要把人趕出家門的你說起這種話還真有說服力呢。」
「那還不是你先挑起的!」阿爾握緊了拳頭,連指關節也泛出毫無血色的白。「你就這樣把我和阿拉斯加的東西一聲不吭當做垃圾扔掉!問你還一副毫無悔意的樣子!」
「不是扔掉,是捐給慈善機構。」伊凡糾正。「你明明平常就要我多捐獻的,果然還是言行不一啊。」
「可是那是我的東西!虧我還特地向菊補定了你的份,你卻這樣子對待我們!」
「重點不是那個。」伊凡仍然堅持,眼神卻稍微軟化了點。「你真的都沒在用腦袋呢,阿爾弗雷德。」
「誰說我沒在用腦袋的!」

原來只是夫妻吵架啊。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如果只是這個原因就意味著不會有經濟制裁、飛彈試射、武器禁運或是空降部隊,大家可以去休息了──反正會大概也開不成了。

本田菊輕嘆口氣,將桌上的資料分門別類疊好後再裝入透明的文件夾裡放進公事包。要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阿爾和伊凡的吵架也讓他頗為掛心,甚麼時候他才能把完成品送到阿爾手上……

「啊!找到了!」熟悉的女童聲音在他背後響起,菊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轉過頭,看見一如預想的人物就站在背後仰頭看著自己。
「你好,阿拉斯加。」菊蹲下身子,輕握住阿拉斯加伸出的小手搖了兩下。

*

「總之,爸爸把媽媽和我的抱枕還有其他的舊衣服一起捐給教會,媽媽回來發現之後非常生氣,但是爸爸不認錯反而說是媽媽的錯,結果兩個人就吵起來了,媽媽還把爸爸趕出去,要他睡在花園裡……幸好爸爸沒有真的這樣做。」

菊沉默地啜了一口綠茶,看著眼前的小女孩眉飛色舞地講完父母的吵架經過,原本的擔憂與不安通通灰飛煙滅,只剩下一點點的愧疚──畢竟事情是他送給阿爾的抱枕引發的。「真的非常對不起。」

「嗯?為什麼要道歉?」阿拉斯加睜著圓圓的大眼看著母親(?)的友人。「反正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吵架了。」
「……每次都會吵成這樣嗎?」菊覺得自己的背上全是冷汗,這樣對小孩的心理發展影響非常不好。

「是沒那麼嚴重啦。」阿拉斯加喝完高腳玻璃杯裡的最後一滴巧克力,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杯緣和嘴唇。「所以我才會擔心啊……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鬧離婚,然後我就會變成單親家庭的小孩,因為監護權一直沒有決定只好在外頭遊蕩;在接觸社會黑暗的一面以後向下墮落成為地下世界的龍頭老大,最後在一次大規模的掃黑行動中被捕下獄,終於在獄中洗心革面下定決心要成為記者。出獄之後就因為揭露政治界黑幕的報導而被選為普立茲獎得主,在頒獎典禮上我會特別提到要感謝我的爸媽,要不是沒有他們給我的磨練就沒有今天的我。」

現在的年輕人生涯規劃還真詳盡。

菊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向前傾看著淡薰衣草色的瞳眸。在某些時候他的確可以清楚感受到眼前的小女孩從兩方不同的勢力所繼承的特質,雖然不完全是強大的卻令人讚嘆。「然後?」

沉默,良久的沉默。一個年長的人和一個小孩所能共享的沉默,不是一方睡著了就是互相猜忌,雖然成人在這方面更複雜一些,但原理倒是大同小異。菊看著霧氣漸漸盈滿女孩的眼睛,薰衣草花田成了一潭映照夕暉的湖。勇敢,他想對她說,就像曾經有個人告訴裹足不前不願面對世界的他一樣。

要勇敢。

「雖然可以拿到普立茲獎很不錯,不過我不想去坐牢。要是坐牢就再也看不到他們了,爸爸和媽媽。」小女孩抬頭看著菊墨黑的眼睛,咬緊下唇,恐懼如同潰堤的洪水衝破一個兒童竭盡所能築構起的防禦。菊無言地拿起面紙遞給好友的孩子,一隻冰涼的小手默默接過。

「……該怎麼辦?」

4

阿爾弗雷德把冰水潑在臉上,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腦袋中的鈍痛平緩許多。

有點太過火了,他心想。吵架不是甚麼大事,但最好別跟自己處於同一屋簷下的人吵架。
現在的情況就是個活生生的教訓。

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那時會這麼生氣──不過是個抱枕嘛,雖然有點對不起菊,不過別告訴他也就好了,根本沒必要發這麼大的脾氣。好吧,也許他只是一時血氣上腦,可是伊凡的態度真的很可惡;那副「不過是一件小事罷了而且我不認為我有做錯」的神情他看了就一肚子火……呃,也許是因為和他自己一模一樣的緣故。

好吧。阿爾用力扭上水龍頭,不甘願地承認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這場戰爭從頭到尾都不關那個抱枕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過這不代表伊凡就是對的。
真要說起來,伊凡的態度才是讓他焦躁的原因。

阿爾弗雷德‧F‧瓊斯其實比大多數人想像的來得單純。他喜歡漢堡、喜歡可樂、喜歡自由的概念、喜歡春天、喜歡他那古靈精怪的女兒以及任何一切簡單明瞭且不可或缺的事物。
所以他不懂那些蠢蠢欲動的事物,無論是單純的憤怒或是更深層的,他無法命名的東西全像土下鑽動的蚯蚓一樣,偶爾破開地表,一見得光又只能往更深的地層鑽,否則就只能翻騰著等待乾涸而死。
他常常嘲笑亞瑟把自己的用心包裹得密不透風,要一層層揭開去思索埋藏在底下的是甚麼;實則他自己根本不想斯文地一層一層照著順序來。最恐怖的事情莫若以為是厚重的包裝,用力扯開才發現只是一層薄薄的紗,而底下赤裸的蒼白根本不值一哂。

所以他討厭複雜的包裝、不說出口的隱忍,既然不肯挑明他就索性裝做甚麼都沒發生過。例如說伊凡看著他時眼裡的那一點柔軟、似笑非笑就是不肯說話的神氣、冷不防矇住自己眼睛的冰涼手掌……

「喝啊啊啊!」阿爾嚇了一跳,急忙撥開那隻讓他冷到骨髓裡的手。「伊凡‧布拉金斯基,你在做甚麼!」
「因為我叫你都沒有反應啊。」伊凡衝著他笑得天真無邪。阿爾卻只打了個冷顫。好吧,至少主動找自己講話了,有進步。
「甚麼事?」阿爾沒好氣地問了句。「要是沒事的話就讓開,不要無聲無息站在別人後面,你會害他們心臟病發。」
伊凡向他亮了亮手中向日葵形狀的軟墊。「我拿到了。」

喔,該死。阿爾悄悄在心裡呻吟,菊還真是會挑時間。他夾手奪過抱枕,做勢要扔到窗外卻躊躇了一會,臉上的猶豫全收進伊凡眼底。

唉,他單純的阿爾弗雷德。
「……阿拉斯加說有新的片子想看。」兩人對峙了好一陣子,最後是伊凡先開口,雲淡風輕的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要來嗎?」
「……好。」他回答。永遠先讓步的伊凡,永遠等待讓步的他。阿爾覺得自己的胸口揪成一團,心想一定是方才伊凡無聲無息的行動讓他嚇得心肌梗塞了。

*

阿爾覺得剛才那個多愁善感的自己好像笨蛋一樣……不、不是好像,他根本就是個笨蛋。

「這樣好舒服喔。」阿拉斯加兩條細細的腿晃呀晃的像是二樓那座古老的大鐘鐘擺。「爸爸你說對不對?」
「對啊,這樣真不錯。」伊凡得意地輕哼著歌曲,伸手摸了摸閃亮的金黃髮絲。「就是嫌重了點。阿爾,你真的沒考慮過減肥?」
「吵死了!你以為我願意嗎!」阿爾低聲咆嘯。「我現在活像是三明治裡那層一擠就會爆開來的美乃滋!」

如果你知道阿爾現在正坐在伊凡的腿上,膝蓋上又坐著一個六歲的小女孩,那你八成就能領會那種感覺。

「這樣不好嗎?」阿拉斯加轉頭望著阿爾,盈盈的大眼睛彷彿要擠出水來。「媽媽不喜歡這樣嗎?」
「……我甚麼也沒說。」不行……他可愛的女兒……
「那就來看電影吧!」女孩歡呼著按下遙控器的播放鍵。「萬歲!殭屍!腦漿!噴血!」

這片子真的適合闔家觀賞嗎?疑問如同飛鳥一掠而過阿爾心頭,不過等開演後他也沒空去深思這個問題了。

「嗚哇啊啊啊啊!!!好可怕!!」他一邊尖叫著一邊把頭埋進伊凡的胸膛。女兒早已看得津津有味,不時做出「怪物長得真可愛」或是「這血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之類的言論,伊凡則是掛著怡然自得的微笑,一邊把手環上阿爾的腰。

「……這還差不多。」他低聲說道。
「你說甚麼?」阿爾緩緩抬起頭,慢慢地將眼皮撐開一條細縫,確認沒有甚麼異狀後才睜開眼睛。
「我說這樣好多了。」伊凡低聲輕笑。「沒有那個莫名其妙的抱枕。」
「嘿!那個東西哪裡不好了!」阿爾連忙抗議,要不是腿上還坐著阿拉斯加他大概早就跳起來了。「覺得很冷的時候可以抱,軟綿綿的又很舒服,有甚麼不好?」

「那你抱我就好了啊。」伊凡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還帶點被忽視的委屈。「何必去抱充滿人工香味的那個枕頭。」
「甚麼嘛,這根本就是兩回事……等等。」阿爾睜大眼睛,終於理出了這一連串風波的來龍去脈。「你為了一個抱枕在吃醋?」

伊凡翻了個白眼。「那是你說的。」要他承認這種事情還真有點奇怪……好吧這是實情,簡單來說的話。
「……甚麼啊,那一開始就乾脆和我講就好了啊!」阿爾不知不覺提高了音量,惹來伊凡責難的眼神。
「要不是自己想到的就沒有意義了。」伊凡長嘆口氣,這的確很像是阿爾會給他的答案。「你下次還是會重蹈覆轍。」
「可是……」阿爾還想再爭辯,腿上的阿拉斯加卻按下暫停鍵扯了扯他的衣角。

「媽媽。」
「做甚麼?」
「殭屍。」纖細的手指按下播放鍵,螢幕中一群殭屍正突破封鎖線的包圍向持槍的軍人們撲去。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似乎生了一個很了不起的女兒?
伊凡看了看眨眼向他微笑的阿拉斯加,再看看縮在他懷裡發抖的阿爾,額角悄悄冒出了一滴冷汗。

*

「所以說,那個抱枕到底是做甚麼用的?」

阿爾拿下眼鏡撲到床上,照例先滾了三圈才乖乖躺好。伊凡所上窗戶也跟著爬到床上,拉好被子正要熄燈,突然想起一個微不足道的問題。「做出那樣的形狀和香味只是為了趕流行?」

「我後來問過菊了。」阿爾翻過身轉為側躺,閉上眼細聽著心跳的聲音。「他說是營造溫馨氣氛,促進家庭和睦用的……你笑甚麼?」
「沒甚麼。」伊凡伸出手摟住阿爾的肩膀,話語全淹沒在被褥與流洩的月光裡。「我只是想,這樣還真是繞了好大一個圈子。」

阿爾仔細想了想,跟著也笑了出來。「反正最後達到目的就好了。本HERO不接受反對意見!」
「我想也是。」伊凡聳了聳肩,輕輕在阿爾裸露的額上落下羽毛般的輕吻,感覺著呼吸順過皮膚、毛髮滲入筋骨、肌肉、血液然後成為循環,生命在其中滋養著生生不息,重覆著固定的輪迴。

「晚安。」

FIN.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